近来的“行为艺术讨论”，使我感到评价当代美术之难，也产生几点疑问，在此提出，敬请各方专家批评指教。

一、有没有客观标准？

对事物进行评价，为求准确，要选择正确的评价标准。确定标准，既关涉评价目的，也直接导致评价结果。如果标准有误，评价结果可想而知。从这个意义上说，评价标准如同法律条文，评价过程类似“依法量刑”。

从普遍的心理上说，人们有理由期望艺术评价中有客观、公正和普遍适用的标准存在，但事实上却很难见到这样的标准。这是因为，实现客观评价，至少需要两个条件：

（一） 评价对象是可以实测的客观物质；

（二） 评价主体不能感情用事。

而在美术评价中，第一个条件不能完全实现，第二个条件则完全不能实现。下面，容我对这个说法略加解释：

1、一般说来，在美术观赏和评价活动中，除了体会“感觉形式”（外在形态）外，更要了解该作品的“论述形式”（内在意义）。从了解作品内在意义的角度看，作品表面物质形态只是引导观者领会该作品精神内容的路标和窗口，而不足以成为我们判断艺术品价值的全部依据。尤其是所谓“观念艺术”（行为艺术是其中一种形式），更是要通过有形的艺术符号来传递无形的精神含义。

只看到符号，不知道这个符号表达什么意思，等于什么也没看出来；没看出来还要对作品说三道四，等于胡说；想不胡说，就需要专门的能够解读视觉符号并能将该符号转化成能被逻辑系统所接纳的学问。虽然中国不乏各种有学问的人，但我仍然为评价当代美术的专家担心，因为当代艺术不同于传统艺术，它尚未建立起独立的评价指标和信息传递方式，连基本词汇都很不完备。事实上，无论中外，当代艺术都有即兴和偶发的特征，从现象上看，它近玄想，远实证，少逻辑，多感觉，没有世界通用的代码本，也没有随手可用的“快译通”；同一符号可以表示不同含义，同一含义也可以有不同的表达方式。

在观念更迭、样式多变、鱼龙混杂、良莠难辩的今天，面对同义不同形、同形不同义的当代艺术，怎样去感觉图像、体会动作、辨识意义？即便有所感、有所知，又怎样使个人所感所知达到知识系统所要求的真实和准确？一般观众或读者，可以不考虑评价结果的普遍价值，但如果身为美术评委或批评家，仅凭自我感觉做判断下结论是否合适？若此种评价所依据的指标仅是个人感觉，这种评价的可信度何在？

2、按照现象学者的说法，一件艺术作品只有在被人欣赏和承认之时，才能成为客观存在物。这就是说，作品的客观价值产生于接受者的主观领会之中。评价具体作品，离不开赞赏、无动于衷和反感三种可能。这种可能是由什么决定的？是客观对象的属性？还是主观感觉的差异？或是两种都有？若两种都有，每种又各起多大作用？我看就复杂事物来说，主观感觉对评价起决定作用。同样对象，不同人评价，结果会完全不同。比如对吃死孩子、钻牛肚子之类的“行为艺术”，有人鼓吹，有人反对，鼓吹与反对，评价上有天壤之别，这种“别”，首先是不同评价者之别，是评价者的立场、态度和情感之别。这说明，在涉及审美的评价活动中，人的情感属性会严重左右评价结果。

近来有好心人发出“多一些学术，少一些感情”的呼声，我听了不以为然。虽说学术乃理性之家园，不该让一丝一毫情感因素介入。可一来评价艺术不同于评价股市，感情用事亦非为过；二来如果面对的是血腥、残暴、污秽、既非学术也非艺术的“行为”（其严重者甚至触犯国家法律），你让我如何学术？（或许可以和他们探讨医学和屠宰法，因为他们对操刀割肉有兴趣）我在这里想对那些被国家明令禁止的行为艺术制造者和鼓吹者说一句话，是：千万别和我谈学术。

排斥人的感情作用，以所谓“学术”之名为那些不能被绝大多数观众所接受的行为辩解，故意将那些有违人性的“行为”说成深不可测、高不可攀乃至学问道理一大堆，既是当前美术批评中的怪现象，也是近些年来“泡沫”美术评论泛滥的结果。窃以为，在艺术评价中，拒斥感情就是拒斥艺术观赏中的基本人性存在。存天理灭人欲，明于礼义而陋知人心，以歪理制真情，理论高深到与常识相悖，作品既傻乎乎又神秘兮兮，能令人无动于衷又能说得头头是道，既能蒙骗国人又能吓唬老外，此种情形，恰是当年制作和传播假大空文艺标本（如革命样板戏）的不二法门，何学术之有？

能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不带好恶、不分美丑地评价艺术？能不能把艺术作品只看成是一种物质产品和时空存在，从而使美术批评成为和自然科学同类的学问？能不能在评价当代艺术时确立一种脱离尘世苦难和人文关怀的特殊标准？虽然西方当代艺术研究已经多少涉及了这个问题（如实验美学），我国当代青年艺术家们也有此方面的具体探索（如后感性理论和实践），但我仍然认为：评价当代艺术，感情介入似难避免，也就无法实现纯客观主张。

二、社会评价如何统一？

如果承认在艺术评价中不易确立客观立场和标准，我就有理由将美术评价看成是一种主观判断，或曰“主观评价”。不过，这种主观与政治领域的主观（如乱扣帽子）和行政管理中的主观（如瞎指挥）不一样，有两个特点值得注意：

一个特点是“集体无意识”（借用语）。这里是指因文化传承和习染之故，多数人对作品有一致的看法。就某一具体评价事件来说，这种群体意义上的主观评价就会使评价结果获得客观有效性。齐白石的画，李白的诗，贝多芬的音乐，大家都说好；都说，不一定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能理解或赞同他们的作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自然接受了由历史积淀而成的评价结果。当然，也有对世所公认的评价不以为然的，如我的岳父，好几次对我说，毕加索画得太差，应该批判，他是延安出身，这样说不奇怪。我从专业立场上不能赞成他的话，但佩服这种精神。相比自己，听不懂交响乐，也不敢说一句贝多芬的坏话。

群体评价体现的是一种数量原则和历史原则。在艺术评价中，多数个体的一致看法与长期时效相结合，就具有客观的价值和力量，这也可以称为“社会评价”。与之相对的是“自我评价”。自我，指作者，作者创造作品要先经过自我评价，如果自我评价不过关，他就不会将作品拿给别人看。所以，凡是送交公共场所展出的作品，就是已经通过自我评价的作品。自我评价是艺术家从事创作的动机之一，它表达了人的自我尊重愿望和反省能力。与此互动的是社会反映评价，在很大程度上说，自我评价是建立在与社会评价相对照的基础上的。

应该说，在整个评价体系中，自我评价并不重要。因为作品一送入展览会，就会脱离作者，进入公众视野当中，成为任人评说的公共事物。这个作品质量如何？内容如何？意义如何？要通过观众的接受过程得以体现，作品的艺术价值就是观众对作品的认可程度。至于作者个人怎么想的，实不足为凭。任何大师都不能要求观众在观看作品时照顾作者的意图，任何作品都不只表现一个实际个体（作者）的想法，而是表现由客观性质的形式语言在观众心里引起的复杂感受。读书、看画、听音乐，从本质上说，从来都是“译解”原作的行为。

那个钻牛肚子的人将别人对他的批评说成是“五种眼光”，其实观众的眼光岂止五种；那个吃死孩子的人说自己的想法如何如何高尚，其实在别人眼里，就是吃了死孩子。希望受众的观感符合作者意图，不符合就浑身不自在，就委屈，就说观众是老土，没文化，需要提高，是缺乏常识的表现。而另一方面，批评家也好，观众也好，也没必要在评价具体作品时考虑作者的意图，就像上饭馆吃饭没必要考虑厨师的心理活动一样。

主观评价的另一个特点是观念先行。换句话说，人们在评价一个从未见过的作品时，要受到过去获得的知识体系和价值观念的影响，这可称为教养。简单的事实是：评价艺术，总要在某种既定的价值标准内进行，通常是先有评价标准，后有评价结果；评委打分，教师判卷，虽然与评价对象是初次见面，评价标准却是他头脑中已有的。评价者往往根据预先的标准判断后来的事物。这在逻辑上很有问题。因为未见作品，先定尺度，难免有所局限。若遇到打破常规之作出现，如何进行评价？美术史中多有记载，有人对超出已知评价标准的作品妄加评论，给后世留下笑柄。

很显然，今日有关行为艺术的诸多争论，与评价者所持的不同评价尺度有关，如果美术批评界的各路豪杰们能通过平等的而非专横的、善意的而非恶意的、探求真理的而非意气用事的、平实坦诚而非沽名钓誉的讨论、争论和辩论，逐渐取得共识，建立起真正的学术讨论的基础，必能有益于我们对当前行为艺术乃至其他美术创作情形的研究，必能使中国当代美术评论的整体水准有所提高。

西方有过这样的实验，请专家和非专家一起对10张无名油画的复制品进行价值评定，评价的结果是非专家组评价的一致性大大高于专家组。研究者认为，这种一致性是由于他们没有经过特殊训练，只凭借一般的审美教养判断事物，在评价中使用的是可以应用于任何画风的简单标准，如是否再现原物，是否易懂，是否意义明确，等等。专家们则因为具有各自不同的文化教养，所以，各持己见，不能取得统一看法。

这个实验似乎证明了一个悖论：评价艺术需要特殊教养，没有特殊教养会导致评价水准的降低，但特殊教养并不能保证多数人评价意见的一致，如果没有评价的一致（即多数评价者的一致），对艺术价值的判断又难以成立。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实验选用的是一些现代作品。同样的实验还在音乐领域进行过，在对未听过的现代音乐进行价值评定时，连音乐专家都感到不好办。如果实验对象不是当代艺术而是传统艺术，专家评价的一致率则很高。这说明专家的教养来自已知文明体系中通用的规范，遇到与规范不同的东西，专家和普通人就都没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