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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筝,讲究扎堆儿,既熟了人,又能相互帮衬。
赵老师退休后,一不打拳,二不迷舞,三不恋棋,独独相上了放风筝。在哪儿放?当然是城南放风筝最集中的好地界儿天坛公园了。这儿的风筝,样儿多而不显杂陈,放风筝的人,实在而不讲虚礼儿,都挺不错的。
三年来,赵老师在大伙儿的点拨下,迈了三大步:头一年,二十多块买了个现成的沙燕儿,“溜雏儿”,结果越溜越上瘾。二一年,学着“扬串儿”,一只惟妙惟肖的大老鹰,辅了两只舞左舞右的剪刀燕儿,兜了正风,活灵活现、神气十足地傲视苍穹。大伙说,老赵开始入道儿了。蔫人出豹子,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赵老师竟悄悄地开始“作型”了。他拾翻了十几本旧挂历和几个竹帘子,用这些不起眼的塑料彩膜和竹篾,竟绷出了一架二十多米、不偏不坠、溜溜顺顺的彩羽蜈蚣来,一鸣惊人。这蜈蚣,似乎通人性,一脱了众人的手把儿,就像安了个小马达,藉了风力,“嗖嗖”地奔天上一个劲儿地猛窜。只见赵老师手上的线轮儿一通儿紧捯,五百多米的四号油丝线,不大一会儿就卡完了。大伙都说,老赵这蜈蚣神了,绝了,没治了,上品!
博得众人叫彩,赵老师尽管心中也美不劲儿的,但人前人后却始终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平常心”的面容。他心说,看来这“作型”也没什么太深奥的,不就是计算一下尺(音:迟)寸、把握好线距,手上的活儿再细点儿么!要连这都闹不来,那,三十八年的数学老师也就白当了。
然而,好风并非天天有,坏事不找自然来。这天,风匀日朗,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光。赵老师象平时一样,又来到了祈年殿前的高台阶上。他边跟大伙亲亲热热地打着招呼,边把开了这架曾赢得了无数赞誉的彩羽蜈蚣。七八个朋友上赶着帮忙,悉心地帮他把了羽扇,排了好长一溜,吸引了不少国内外游客,蛮有兴致地驻足观看。随了赵老师一声“起!”,但见这蜈蚣活物儿一般,紧扯得线轮“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灵性十足,很气势地就腾了空。
于是,各式的称赞声顿时四起:什么“真棒”,什么“乖乖龙地咚”,什么“好玩的否(英语:HOW
WONDERFUL)”,什么“嗷!英揣思挺(英语:OH
INTERESTING)”……
谁料,刚撒了一半线,赵老师却突然一下儿变了脸,显得很难堪,很不是滋味。原来,他发现祈年殿上空,就在自己这彩羽蜈蚣奔上窜的同时,不远处的一架紫色大蜈蚣却开始一抽一抽地收线了。那蜈蚣,单看,也蛮漂亮、挺气势的,但跟他的一比,不光个头显得小,而且似乎没拿好“迎系”,有点儿偏坠。
“坏了!”赵老师立马儿一脑门子的冷汗。原来这放风筝有讲儿,最忌讳的就是模样儿差不多的风筝靠近了相互较劲、比“势”。
所谓比“势”,就是用自己的好风筝在人家跟前招摇炸舞,不光把人家的心爱之物给“镇”了,还糟害了人家一天的好心情。赵老师暗暗埋怨着自己。刚才光顾了跟大伙议论昨天下午那场足球,而忘了先奔天上巡睃巡睃了。尽管不是诚心的,但自己这彩羽蜈蚣一上去,已经明显地透出了挤兑人的意思。要不,人家一见游人们叫彩声四起,便马上挺知趣地忙着收线哩!唉,什么事儿呀,真不带劲!
赵老师立马儿也忙着收开线了,一边紧捯线轮,一边向那位递送着挺不自然的歉意之笑,希望这误会就此打住,“和平解决”。
这位老先生,面生,大概是陶然亭或方庄体育场什么地方放风筝的主儿。收了线,往一块儿叠着羽扇,他铁青着脸,对赵老师的笑脸视而不见。见状,赵老师忙主动凑过来解嘲地一笑:
“得,大水冲了龙王庙!您瞧,这事儿闹的!”话语中,满带了橄榄枝的味道。
“龙王?咱不敢当。您有'势',您牛×!”
啊?什么?晴天一个炸雷,把赵老师炸懵这儿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梗子。这,都这么一把子年纪了,这,也忒过分了吧?赵老师把线轮一拐,油丝线往手腕处的牛皮护腕儿上一绕,也火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您这蜈蚣,够意思,比我的牛×!”这位不依不饶,挺横,二进宫,又呛了一句“京骂”。看得出来,这盏不省油的灯,今儿个是存心要跟赵老师过不去了。
“得了得了都是放着玩儿散散心呗!谁又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都别伤了和气!”
赵老师的一帮子朋友赶忙上来打圆场。他们知道,以老赵的为人,动手不大可能,可当着这么多游客,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再往下呛叭,总归也不是什么挣脸的事。
赵老师将腕上的油丝线绕开,卡在手里,分开众人,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您是说,我这蜈蚣怎么着您了,对吧?我,没听错吧?”
这位点点头,很是警惕。
“那----好!”话音未落,但见赵老师手上的线轮猛地一拐,油丝线藉了强劲的风力,在保险处的铁卡子棱上“咔嘣”一下就拦腰断作了两截。天上的彩羽蜈蚣失去了控制,猛地甩了两下长长的身躯,一个侧滚,便向天际处翻飞着,舞开了。
“这?噢,就算它没长眼,这横(该)行了吧?”
啊?这?这!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天上那招眼的庞然大物,旋着,摆着,滚着,越飘越远。
赵老师!老赵!他,莫不是气懵了?否则,怎么会犯这撤轴脱缰掉链子的小儿科错误呢?甭说老赵的一帮朋友,现在,就连这位看得眼儿也直了:
“大兄弟,您,嗨,您这是!睹什么气呀!”迎上来,他抓住赵老师的线轮,讨好地埋怨着,放开了和平鸽。
“没什么,飞就飞了吧,不就一个风筝嘛!”角色转换了的赵老师一歪胳膊,轻描淡写地答道。
“唉,我,都是我这张该死的嘴!”这位十分痛心,又陪上了一句。
“唉!”赵老师也痛心地陪道。
两人,都没了后话。
飞就飞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就是!再做个更好的!老赵,甭心疼了,要不就雪上加霜,双重损失了!朋友们纷纷劝道。
“能不心疼吗?”赵老师显得很无奈地说。看了看面前这位,终于把下半截儿话咽肚子里了。他心疼自己的彩羽蜈蚣,更心疼这位老哥刚才那两句说顺了嘴的“京骂”----这不是明摆着大庭广众面前给咱北京人丢人现眼吗?
“小姐,这两位先生在干什么?”身边几位看傻了眼的老外,疑惑地问道。
“他们,哦,他们正在对风筝的物理性能进行着一番有益的科学探讨!”说罢,导游小姐冲赵老师他们微微一笑,摇了摇小旗,把老外们引出人圈儿。
“风筝,又叫纸鸢,相传是我们中国流传很久的一种用来传递军事讯息的会飞的工具……”导游小姐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用电喇叭向老外们介绍开了。“……现在,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放风筝,已经成了我们北京人一项深受大众喜爱的强身健体的活动……”
赵老师和大伙纷纷向这位救驾远去的导游小姐,投去了会意而又感激的目光。当然了,也有刚才这位说顺了嘴的“京骂”老先生。他紧紧地倚着赵老师,俨然老朋友一般,对着好几架老外的相机,全然一副北京大爷的神态,那驾势,嘿,难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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